子曰：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，近之则不孙，远之则怨。”

此章中的女子与小人历来多被释为女人与卑鄙小人，于是孔子至今仍被人批评为轻视妇女，并视此言是儒家男尊女卑思想的源头。

女性在经济上对男性的依附，是从父系氏族社会以来的一切男权社会的共同特征。这一现象以及由此产生的男尊女卑观念并不是始于孔子，也不是儒家思想所独有。尽管在两千多年的大部分时间里，儒家思想作为社会的正统和占主流的思想，不仅承认了女性对男性经济上的依附而导致男尊女卑现象，而且使其有逐步加强的趋势，所以，孔子及儒家思想应该负有一定的责任，但也只应当负其应负的责任而已。将这一切皆归罪于孔子及儒家，实属冤案，而造成孔子及儒家轻视女性这一误解的根本原因，其实正源于对本章中“女子”一词的曲解。

传统训诂把“养”解释为“畜养”，这显然是上对下的养。春秋时期女子不能从政，这个被“养”的“女子”不可能是“养者”的某个下级；野有饿莩的“女子”，“养者”也没有义务去“养”她们，所以，“女子”只能是“养者”家庭中的某个女性成员。这样，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”这句话中的“女子”，就应是“养者”家庭中地位与其相当或低于他的女性成员，她们有可能是“养者”的妻子，有可能是婢妾，有可能是女儿，有可能是姐妹，也有可能兼指多者，但无论如何不是指通称女性的“女人”。

周礼规定，儿童自七岁“不同席，不同食”，这表明男女间至此有了明确的界线，并开始分别以男子、女子为指代名称。女性婚后，则始称“妇”。因此，以古籍中“女子”多与“男子”并称，男子多指青年男性来看，“女子”指未婚嫁的年轻女性更合乎语言指代的实际。《诗·邶风·泉水》曰：“女子有行，远父母兄弟。”“女子”即是已经长成而要离开父母兄弟远嫁的姑娘。《礼记·内则》中说：“女子出门，必拥蔽其面；夜行以烛，无烛则止。道路：男子由右，女子由左。”其中“女子”特指未婚嫁的年轻女性不应被质疑。总之，本章中的“女子”绝不是指全体女性，而应看作是指脱离儿童时期、未成年或未婚嫁的年轻女性，用一个通用名词来概括，称为“女孩子”应该是最恰当的。

“小人”和“君子”的区分，或是地位上的，或是道德上的，亦或是学识上的。如果这句话里的“小人”基于道德或学识上的意义，那么，在当时的社会中，很多“小人”身居高位，“君子”反在下位，这就不是“君子”养“小人”，而是“小人”养“君子”，所以，也就无“小人”难养之说了。有鉴于此，这里的“小人”不是道德、学识上的意义，而是指地位上相对君子而言的人，即我们常说的地位低下、只是服务于他人的所谓“下人”。

孔子用“小人”来称呼社会下层人物，包括绝大多数体力劳动者，但不能据此认为孔子蔑视下层广大民众，因为这里的“小人”没有卑鄙的含义，只不过是在一定程度上如实指出了这些民众的平凡，没有尊贵的地位，且在生活上，孔子也认为他们应该被“养”，正如《周易》所说：

天地养万物、圣人养贤以及万民……(《颐·彖》)

君子以容民畜众。(《师·象》)

《逸周书·和寤解》载，周武王说：“呜呼，敬之哉！无竞惟人，人允忠。惟事惟敬，小人难保……”小民难以护养，就要事事施之以敬，这是周人传统“敬德保民”思想的体现。周初“小人难保”丝毫没有蔑视“小人”之意，尊崇、效法周政的孔子同样也不会蔑视“小人”。

孔子将女子与小人并列，表明两者在褒贬的用法上是相同的，不可是一褒一贬。既然此处的“小人”是指没有贬义的小人物，那么，我们不能认为“女子”是含有贬义的。这样，我们更有理由相信，女子与小人就是指家庭生活中被养育的女孩子及仆从。

“为难养也”中的“为”并非无足轻重，它所表达的意思，无可辩驳地表示出“难养”不过“算是”难以畜养，而非真正地难以畜养。这同时也有力地表明“女子”、“小人”指宠姬与弄臣是不可理喻的，宠姬与弄臣是真正的难以畜养，而非“算是”难以畜养。

女孩子与仆从又何以“为难养也”？

在周代，男女授受不亲是礼法的原则要求。抛开“男女之别，国之大节也”（《左传·庄公二十四年》）不说，周代的“男女有别”之制，强调男女七岁“不同席、不共食”，以“男女居室，人之大伦”来隔绝男女。“姑、姊、妹、女子子（女儿），已嫁而返，兄弟弗与同席而坐，弗与同器而食。”(《礼记·曲礼上》)回到娘家的女子即便是父兄也不能与其同坐同食，可见当时对女性的束缚之紧。规避未婚嫁的女孩子，即便是家人也不例外，那么，对这些人进行施教或教诲，这其中的困难也就可想而知了。这应该就是孔子认为养育女孩子困难的原因。古籍中没有孔子招收女弟子的记载，但也不见有除此章外的鄙视女性的言论——泰伯篇“舜有臣五人”章认为孔子轻视女性的观点有待证实。相反，由其对文母或是邑姜的称赞，由其编纂的《诗》所表达的对女性的赞美与欣赏，我们更看到了孔子对女性的同情与尊重，所以，如果孔子能为女性不能受到正常教育而发声是不会让人感到意外的。而受制于封建等级制度，主人与仆人间有无形的鸿沟，相处平等既不现实，也无可能。但现实生活中，主人与仆从毕竟是生活中相处最近的两类人，说其没有感情上的亲近感好像也不可想象。即便是让仆从多学习些礼教常识，以帮助主人更合礼仪，恐怕也是更现实更常见的做法。而等级制度的存在使对仆从教养的困难又是显而易见的，所以，说教养仆从“难”，也并非是无的放矢。凡此种种，故本文认为孔子感叹：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”是不足为奇的。

孔子指出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，近之则不孙，远之则怨”，也许并不只是为得出“难养”这个结论，以其所编定的《诗》中所体现出的对女性及底层民众的欣赏与同情来看，说他的目的是在替女性及底层民众发声，也并不算过分。